公民代理人:庭上文斗,庭下武斗

  现行法律允许并设置公民代理制度,但公民代理人的代理行为缺乏明确规则,其出位表现,不仅可能影响司法秩序,更可能损害当事人的权益。

  两方的公民代理人,一见面就打架,这肯定不是当事人请托的内容,却在众目睽睽下发生了。

  2012年2月8日,西安市华山社区,药庆卫家门口。两个男人在众多围观者中扭在了一起。一个身材瘦小,戴着眼镜,一个高大壮实,剃着光头。前者是药家鑫案受害人张妙家属“前代理人”张显,后者是药庆卫的代理人马延明。

瘦小的代理人张显(右)遇上高大的代理人马延明(左),立马失去了往日的风采。 (赵晨/CFP/图)

  瘦小的代理人张显(右)遇上高大的代理人马延明(左),立马失去了往日的风采。 (赵晨/CFP/图)

  这天,张妙的丈夫王辉与父亲张平选亲自上门,索要此前药庆卫承诺赠与他们后又被退回的20万元。张妙家人并未见到药庆卫,与他们见面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延明。

  “我不是代理人了,我是跑来看热闹的。”约5分钟后,张显出现在现场,围观人群骚动。

  马延明随即质问:”这是带血的钱、侮辱农民的钱’,怎么现在又来要?”“带血的钱、侮辱农民的钱”曾是张显轰动网络的名言。

  就在此时,王辉突然动手打了马延明两拳。混乱中,张显准备离去,被现场居民拦住。马延明揪着张显的脖子说:“你就是一个造谣分子。”原本亢奋不已的张显脸色大变,现场一片混乱。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,将王辉和张显带离现场。

  强势代理人

  同为张家辩护的律师发现,自己越来越决定不了事情,甚至越来越插不上话。

  张显自诩是一个善良的人。他觉得很委屈,没想到代理一个亲戚的官司惹了那么多麻烦:自己一分钱代理费没要,如今还被人质疑人品。说到激动处,他数次拍案而起。

  因为代理,他自己也惹了官司被药庆卫状告名誉侵权,但张显号称不后悔。“无论如何我还会代理的,我认为药家鑫该杀,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。”这句话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,格外坚定。

  张显也承认自己不专业,说话有过头的地方。但转而马上强调自己是王辉的亲属。“我有悲愤的权利。这一点跟职业律师有区别。”

  张显是王辉的远房表哥。有多远?据张显说,王辉的爷爷,和张显的表妹的丈夫的奶奶,是兄妹。和王辉的这层关系,张显在一审庭审的次日才确认下来。但在2011年2月9日正月初七以前,张显从未见过王辉,也未见过张妙。

  2011年2月9日,正月初七,张显回到宫子村串门拜年,到了王辉家就聊开了,早已关注药案的张显热心地要求帮王辉打官司。有了高学历的副教授“表哥”帮忙,王辉“心里感到非常踏实”。

  那天,也是张家刑事附带民事律师许涛第一次见到张显。当时许涛正要递交诉状,突然一个自称王辉表哥的人打来电话,要看看起诉书。许涛把起诉书送过去,张显一个字没改地还回去了。

  张显是否看懂了起诉书的内容,未得到证实,但看了诉状后,他干劲十足。为了做好“护法”准备,他第二天就开通了微博和博客。紧接着,他拉着王辉和许涛一起讨论案件,替王辉说话、拿主意。后来许涛发现,自己越来越决定不了事情,甚至越来越插不上话。

  开庭的前一天,张显见到了法官。法官告诉他,法庭上要说话必须是代理人。张显问怎么能代理,当场就签了代理合同。不过到开庭那天,这位代理人都没有看过案卷。“我凭的是我的常识、良心辩护。”他信心十足。

  2011年3月23日,药家鑫案一审开庭,张显一战成名。他站在王辉的旁边,发言激动犀利,煽情催泪。他对现场所有人说:“我们王辉说过,就是撞得很重,就是瘫一辈子,我不问你要一分钱,至少我娃有个妈,我有个妻子,我们是一家人……你怎么说我们难缠呢?农民就难缠吗?就是把她撞成重伤你跑了,我们还有人在,我娃还有妈在,母爱是无价的……”

  听到这话,一直沉默的王辉再也忍不住了,趴在原告席上埋头痛哭,悲戚的哭声通过话筒传到了法庭的每个角落。

  但在许涛的眼里,不懂法律的张显在庭上数次犯错。他总是在不该他说话的时候站起来说话,受到法官的多次提醒。许涛急得冒汗,用焦急的眼神瞥他,用手偷偷拉他。可张显甩开许涛,依旧我行我素。他甚至公开宣布,不愿接受药家的赔偿。

  连药家鑫的辩护律师路刚也大跌眼镜。“在我看来,庭审他的表现简直就是一场笑话。不专业,情绪化。完全是个法盲。”路刚语带轻视。但同时他承认,这位中途杀出的代理人,懂得如何拨动人们的心弦。

  作为辩护律师的路刚的对手,本应主要是公诉人,但让他渐渐发现,激情澎湃的张显几乎完全控制了法庭的情绪。

  出位代理人

  张显在微博上发布不切实言论,博取公众同情,也让自己身陷舆论漩涡,甚至惹上了官司。

  索要原本张家已放弃的20万元,被疑为张显一手策划,以转移对其名誉侵权案的注意力。不过,张显对此予以否认,他还强调,药案一审时不要赔偿的说法是他和王辉商量的结果,自己没有影响王辉做任何决定。

  2011年8月4日,药家鑫的父亲药庆卫把药案受害人的代理人张显告上了法庭。药庆卫称,张显在其开设的微博、博客上捏造事实,对他进行恶意攻击和诽谤,引起公众对自己产生误解(详见本报2011年8月18日《张显,你多说了什么?》)。

  微博上的张显,以受害者家属代理人的身份,曾博取无数同情,更激起许多人对药家鑫残忍手段的愤怒,并引发人们对药家背景的怀疑。

  2011年4月2日,张显做客新浪微博与网友互动,谈药家鑫案,张显表示“绝对不要带血的钱,杀人偿命”。张显提及此次做客的经历时说:“一下子,火得很,这个微博也很厉害。现在有粉丝两万多人。”

  2011年4月23日,张显连续发了数条微博,质疑药家有军方背景、有四套房产等等。网络的汹涌民意被掀起。

  接着,在张显代王辉声明放弃药家的赔偿后,有网友发动为其捐款。

  后来,“军二代”、“富二代”等传闻被证伪,随着药庆卫反告,舆论的风向突变,张显从正义的化身变成了造谣的骗子,面临千夫所指。

  那些将他拖入官司的微博,张显称,都是转发媒体的报道和网友的说法,他只是没有去核实。当记者问受害者家属张平选,张显的微博言论是否与其商量过,张平选连连摆手回避,“他发什么我是完全不知道,我完全不懂。”

 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表示,正是由于张显的代理人特殊身份,网友认为他是最了解案件背后隐情的知情人、爆料人,让他的每条微博都有巨大的传播力。很多人甚至都搞不清楚张显是公民代理人,而直呼张显律师。

  而作为张家代理人的“战友”许涛,在张显发质疑微博时,也曾劝过张显“不要这么过(分)”,却被张显指为被药家收买。

  6月7日,药家鑫被执行死刑。紧接着,许涛的预感应验了,药庆卫以名誉侵权为由将“张代理”送上了法庭,要求判令张显连续30天在20家知名网站、报刊刊登不少于3000字的致歉声明,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元。

  “律师是不能传谣言的,这么做,就有可能被吊销律师资格。”药家鑫的辩护律师路刚甚至认为,公民代理人不专业、不理性,本应该全部退出诉讼领域。

  截至2012年2月22日下午3时,一向高调的张显新浪微博,最新的一条信息发布时间显示为2月13日。现在张显对媒体选择了躲避。

  2月20日上午,南方周末记者在办公室堵住了张显。其间,他接了两个电话,均是一名“陌生又熟悉”的男子打来,指责他造谣,没有资格当老师,语气不紧不慢。张显起初强装冷静与之辩论,几句之后,就气得拔掉了电话线。“这个男的已经打了好几天了。”近期他每天都会接到很多此类电话,为此,他还换了手机号码。

  以代理人制代理人

  药庆卫的代理律师兰和称,由于不堪骚扰,他转为“地下”工作,另请的公民代理人可以不受那么多的压力,而且此人恰是张显在网上的敌手。

  作为药庆卫的代理人,马延明与张显的首次交手不是因为药庆卫案。

  “淡泊”是马延明在腾讯微博的账号。早在2011年6月2日,马延明就在腾讯网上撰文批评张显而交恶。后来两人都转战新浪,马延明的网名改为“嘶哑老汉”。

  “我为药庆卫感到悲哀,居然找这么个人做代理。”张显冷笑。在代理药庆卫案前,马延明名不见经传,只是一个关注药案的热心网友。

  据马延明自我介绍,他是一名自由职业者,1990年法律本科毕业,在西安市未央区某街道做过3年法律服务工作者,干过媒体,最后一份工作是网络电台,不过已于2011年6月20日关闭。之所以关张,马延明称原因之一是客户老是接到张显的骚扰电话,但张显矢口否认这一说法。

  2011年6月,马延明写了一封公开信,要求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开除造谣生事的张显。时值张显评教授和副院长之际,最终,张显评选落败。

  其间两人私信往来数天,双方都向记者展示了私信内容。马延明提供的私信达203条,而张显提供的则只有202条。

  马延明几乎每条私信都唤张显为副教,当时张显的评选已经失败。张显强捺怒气,轻描淡写地答曰:“一副值千金。”但几条私信下来,张显终于被激怒,开始骂马延明“社会的祸害”,让他“滚”。“这根本就是个碰瓷的。”张显评价马延明。

 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,张显扬言要告马延明名誉侵权。2011年7月5日,马延明带上身份证,找上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,号称要让张显去告。张显如临大敌。安全起见,他将马延明约在了学校保卫处见面,还带了一个学生。

  见面时,张显却又笑脸相迎,头一句竟是:“哎,有啥告的,就想见见你。”两人在保卫科谈了整整两个小时,看着天色不早,保卫科的人要下班,才将两人赶走:“你们出去谈这个事,这个事跟学校没关系。”

  当天下着小雨,两人在学校外又谈了两个小时。张显说三天之后起诉,最后却又不了了之。可仅仅一个月后,张显却变成了被告。当他在网上发现原告的公民代理人居然就是马延明时,不禁哑然。

  马延明成为公民代理人,也颇为意外。据药庆卫的代理律师兰和介绍,他在代理了张显名誉侵权案后,受到张显支持者的无端骚扰,律所承受了不小的压力。

  “他们每天骚扰律所,到处告状。和一群不使用同一规则的人战斗,我感觉特别无奈。”因此,兰和一改在网上高调批评张显的作风,转为“地下”工作,并找到了马延明做公民代理人。

  马延明这个公民代理人,是否就会使用同一种规则来反制张显?兰和说,这一策略是不得已而为之,推出公民代理人之后,双方力量均衡。就拿骚扰律所来讲,因为马不是律师,身份自由,就不会受到那么多压力。

  随着开庭时间的一天天临近,张显坐不住了。他连给药庆卫打了五个电话,请求和药庆卫和解,却被药庆卫将电话录音挂上了微博:“只要愿意和解,我给您跪下都可以。这把年纪了,伤不起……”

  张显的求和并未阻止开庭的临近。怪事再一次出现了:2011年11月10日,就在名誉侵权案质证的前一天,马延明被警方带走了,原因是有人举报他要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搞爆炸,要炸死张显。

  西安市公安局高新分局甚至还成立了专案组,到张显的学校了解情况,派警察保护。此事最后也不了了之。马延明十分肯定诬告他的人就是张显,但张显再次否认。

  2011年12月29日,药庆卫名誉权案在西安市雁塔区法院开庭。马延明和张显再次交手。双方的战火还从庭上蔓延到了微博上。经过名誉侵权案一役,“嘶哑老汉”的粉丝有5万,“西安张显”则超过10万。两人的微博都有上百上千的转发率,双方的铁杆支持者们也在网上互相谩骂。

  终于,在春节之前,雁塔区法院的法官不得不将与双方约谈,希望双方不要进行网络的“口水战”,也不要过多的接触。“你要给法院的判决留一个相对的空间和环境。”法官苦口婆心地说。

  代理人的代理人

  雷捣主动担任张显被诉名誉侵权案的公民代理人,自称以自己的法律专业背景,绝不会像张显那样将自己“搭进去”。

  网上清静了数日,过完春节的张显就在自己的微博上贴出了张家要20万的公告,再次掀起口水战。

  紧接着,就出现了文中开头打架的一幕。

  “这是张显急于为自己的名誉侵权案解套而策划的。”马延明说。他说自己的这一观点,可从王辉事发当天的言论得到佐证。王辉在接受上海一家电视台采访时面对镜头说:“他们想翻案,把我往死里逼,你不告我了,咱们一切了事。”

  王辉对南方周末记者否认曾经说过这句话。即便是记者掏出笔记本,将那句话一字一字地念出来,王辉还是摇头。

  如今的他打点配送家具的零工,一身蓝灰色工服,工服上绣着“中联国际家居”、“阿穆特瑞家居”的红色字样。经历了“打架”风波后,他见到记者绝口不提20万的事情。

  张平选被记者找到时,正在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。一听到记者问是谁首先提出要20万,张平选极力澄清:“这事和张显无关。”

  由于张显发微博惹上了官司,王辉直叹张显老师真可怜。“想帮他都不知道怎么帮。”不过总结自己的代理行为时,张显感觉良好,也没有觉得代理行为有什么遗憾的地方。“一个人在怀着遗憾的时候,这个人就老了,没有什么活力,我光向前看,根本不向后面看。”

  打架闹剧以王辉被行政处理为暂定结局。面对南方周末记者,马延明承认当天拉着张显比较激动,“情绪没有控制好”,但他并不服这个结果。

  2012年2月21日,马延明去公安局提交了一份行政复议书,要求“督促公安部门处理张显”。不过马延明强调,这是他跟张显的恩怨,与代理名誉侵权案无关。

  而张显不再是一个人战斗,又一名公民代理人雷捣,张显被告的消息一传出来,他就主动在网上联系了张显,愿意帮张显代理。敢在敏感时期冒舆论的压力接下这单案子,雷捣的理由是:“我不同意张显的做法,但也不忍心看他成为公众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箭靶。”

  与张显和马延明高调的风格迥异,雷捣从不在网上露面,也不轻易接受记者的采访。同是公民代理人的雷捣认为自己有法律专业的背景,能打好这场“官司”,绝不会像张显那样将自己“搭进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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