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被经理人绑架 项目执行彻底走样

  只有决策、授权却没有监督和评估的计划,最终必定失控,老板李昂是个相当不称职的决策者和领导人;而敢于把不知情的老板彻底绑架到自己的行动中,足见李训是个绝对疯狂的职业经理人,也是个毫无职业操守、毫无责任感的最糟糕的项目执行人。

  彻底走样的项目

  太和九年(835年)十一月二十一日,一切都与往常并无不同。天刚蒙蒙亮,文宗就已经来到大明宫的紫宸殿,准备举行朝会。

  片刻后,文武百官鱼贯进入大殿,按官阶高低站定班次,只等着金吾将军一如平日那样高声奏报:“左右厢房内外平安”,然后百官就可以奏事了。可是,这天早朝,左金吾大将军韩约进入大殿的时候,报的却不是平安,而是祥瑞:“左金吾听事(办公厅)后院的石榴树上,昨夜天降甘露,臣已递上”门奏”(夜间宫门紧闭,凡有紧急奏章皆从门缝投入,称为门奏),请陛下移驾往观。”

  天降甘露,象征着天下太平,无疑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。李训和舒元舆当即出列,率领百官一起向文宗祝贺,并建议文宗前往观赏,以领受天赐的吉祥。

  文宗当即宣布暂停朝会,命百官随驾前往含元殿。到了含元殿后,文宗又命宰相和中书、门下两省官员先去“左仗”(位于含元殿左侧的左金吾办公厅)查看。过了一会儿,李训和舒元舆等人回来奏报,称经过查验,树上凝结之物似乎不是真的甘露。

  文宗大为失望,下意识地说了一句:“韩约妄耶?”(韩约是故意撒谎吗?)

  仅此一句,就足见他对李训的新计划实在一无所知,完全被蒙在了鼓里。作为大唐公司的老板,作为翦除宦官计划的最高决策者,在这个最关键的行动环节上居然毫不知情,只能证明两点:一,只有决策、授权却没有监督和评估的计划,最终必定失控,可见李昂是个相当不称职的决策者和领导人;二,敢于把不知情的老板彻底绑架到自己的行动中,足见李训是个绝对疯狂的职业经理人,也是个毫无职业操守、毫无责任感的最糟糕的项目执行人。

  一听文宗此言,李训正中下怀,赶紧建议让宦官复验,以确保结果的公正客观。文宗觉得有道理,便命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、鱼弘志去重新查看。

 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李训和舒元舆对视一眼,立刻传召河东节度使王璠和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上殿听旨。按原定计划,王璠和郭行余各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候在丹凤门(大明宫正门)外,一等李训下令,即刻带兵进入大明宫,与金吾卫里应外合诛杀宦官。可不知为什么,只有王璠带着他的河东兵进来了,郭行余却是单枪匹马,身后一个兵也没有。

  李训深感不悦。而更让他郁闷的是:没带兵的郭行余径直走到殿下听宣,而带着兵的王璠却远远站着,“恐悚不能前”,一步也不敢靠近含元殿。

  计划开始走样了。关键时刻,郭行余和王璠显然都因为贪生怕死而掉了链子:带兵进入皇宫就是死罪,所以郭行余一个兵都没敢带;而王璠虽然带兵进了宫,可一看郭行余就一个人,心里一下就没了底,所以干脆远远站着,静观事态演变。

  李训无奈地意识到,如今,所有希望都只能寄托在韩约身上了。

  此刻,含元殿左侧的金吾卫衙门内,仇士良没有看见传说中晶莹剔透的甘露,只看见韩约脸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。仇士良满腹狐疑地盯着韩约:这冷死人的大冬天,这家伙为何满头是汗呢?!恰在此时,一阵穿堂风吹过,厅堂帐幕后,隐约传出兵器的碰撞之声。仇士良恍然大悟,带着宦官们掉头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时,守卫正准备关闭大门,仇士良高声怒斥,守卫一紧张,门闩怎么也插不上。仇士良等人冲出金吾卫,第一时间跑回皇帝身边,奏称宫中已发生事变。

  计划全乱套了!李训知道,此时此刻,谁把天子攥在手里,谁就能掌控整个大明宫的局势。因为在如此混乱的情势下,禁军也不知道该听谁的,所以只有挟持老板,所发布的命令才具备合法性。他立刻呼叫殿外的金吾卫士兵:“快上殿保卫皇上,每人赏钱百缗!”

  仇士良当然不会让文宗落入李训之手,马上对文宗说:“情况紧急,请皇上立刻回宫!”旋即把文宗扶上銮轿,和手下宦官拥着皇帝冲出含元殿。李训抓住轿杆,情急大喊:“臣还有大事要奏,陛下不可回宫!”

  此时,京兆少尹罗立言按照原定计划,带着三百多名京畿卫戍部队从东面杀了进来,御史中丞李孝本也带着两百多名手下从西边冲过来,都是来增援李训的。他们冲进含元殿,对着那些未及逃离的宦官挥刀便砍,顷刻间便砍倒了十余人。

  天子銮轿在宦官们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宣政门。李训仍旧一路死死抓着轿杆,不停地叫天子落轿。早已吓得失魂落魄的文宗又惊又怒地喝令他住口。宦官郗志荣一见皇帝发话,冲上去对着李训当胸一拳,将他打倒在地。还没等李训爬起来,銮轿已经进了宣政门,宫门立刻紧闭。

  此刻,宫中的文武百官早已各自逃命,作鸟兽散。李训知道大势已去,慌忙换上随从人员的低品秩官服,骑马逃出了皇宫。

  经此变故,仇士良已经意识到李训等人要对付的就是他们宦官,而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皇帝本人。仇士良死盯着文宗,忍不住破口大骂。文宗浑身战栗,无言以对。这一刻,堂堂天子在宦官面前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,惭悚不已,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而仇士良则显得正义凛然,理直气壮,大有一种在光天化日下抓获小偷的快感。

  组织变局惨败收场

  仇士良开始反击了。他即刻下令左、右神策副使刘泰伦、魏仲卿分别率领五百名禁军大举搜捕“叛党”。此时,宰相舒元舆、王涯等人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,还坐在政事堂的餐厅里准备吃午饭。一名小官惊恐万状地跑进来喊:“不好啦,军队从内廷出来了,逢人便杀!”

  几位宰相这才清醒过来,赶紧狼狈出逃。政事堂瞬间炸开了窝,门下、中书两省官员,以及金吾卫吏卒共计一千多人,争先恐后地往外跑,把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片刻后,宦官带着禁军杀到,立刻关闭大门。转眼间,政事堂内未及逃离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杀。

  紧接着,仇士良一声令下,各道宫门相继关闭,驻扎在玄武门的所有禁军士兵全部出动,在大明宫展开了地毯式搜索,不放过任何一个“叛党”。只要不是宦官和禁军,一律在他们的屠杀之列。大明宫变成了一座血肉横飞的屠宰场,到处弥漫着恐怖与血腥的气息。

  大屠杀后,仇士良又派遣千余名禁军骑兵,在城中捕杀漏网之鱼,同时出城追捕逃亡者。宰相舒元舆独自骑马逃到安化门,被禁军抓获。宰相王涯徒步逃出宫外,躲藏在永昌里的茶肆,也被禁军搜出,押入左军军营严刑拷打。年已七十多岁的王涯经不起酷刑,最后屈打成招,胡乱承认自己跟李训合谋造反,企图拥立郑注当皇帝。

  这份供词虽然荒谬可笑,可对仇士良来说,有它就足够了 只要宰相承认谋反,他今天的屠杀行动就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。

  翌日清晨,劫后余生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前来上朝,伫立在甬道两侧的禁军士兵全部刀剑出鞘,脸上依旧杀气腾腾。脸色苍白的文宗皇帝升殿之后,看着表情各异、班位混乱的文武百官,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:“宰相怎么没来?”

  仇士良冷笑,说王涯等人谋反,已经下狱,然后把王涯的亲笔供词递到了文宗面前。文宗接过供状,忽然做出一副愤怒而惊愕的表情,连称这些宰相死有余辜。

  李昂知道,他现在必须表现得越惊愕越好。因为惊愕就表明他无辜,表明他没有参与宰相们诛杀阉党的计划。此刻他脸上的表情,与当年宋申锡案发时如出一辙。

  事变第三天,李训在逃亡凤翔的中途被当地官员抓获,旋即押赴京师。走到昆明池时,李训知道自己反正是一死,倘若被送进禁军军营,还要徒然遭受凌辱,便对押送官说:“得到我,就等于得到富贵!听说禁军现在正到处搜捕我,待会儿进了城,他们一定会把我抢走,到时候你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,不如现在砍下我的首级,秘密送进宫去。”押送官觉得言之有理,随即一刀砍下了李训的脑袋。

  事变第四天,满朝文武都被勒令去旁观“叛党”的游街示众和行刑过程。神策军将李训的首级高挂在“叛党”队列的前方,后面的囚车分别押着王涯、王璠、舒元舆、郭行余、罗立言、李孝本等人,在长安的东、西两市游街示众,然后将他们一一腰斩,最后把首级悬挂在兴安门外示众。

  事变第五天,仇士良下了一道密敕,命凤翔监军张仲清将郑注诱杀,随后全家诛灭。第七天,右神策军在崇义坊逮捕韩约,次日将其斩杀。

  尘埃落定之后,文宗李昂被迫下诏,大举封赏此次镇压“叛乱”的功臣:仇士良和手下的大小宦官,包括禁军官兵,全部获得不同程度的升迁和赏赐。

  唐文宗李昂的第二次突围运动,就这样以雷霆万钧、狂飙突进的姿态高调开局,却以血流满地的组织变局黯然收场。关于“甘露之变”导致的后果,史书作了这样的记载:“自是,天下事皆决于北司(宦官的办公地点),宰相行文书而已。宦官气益盛,迫胁天子,下视宰相,陵暴朝士如草芥。”很显然,经过这场事变,以仇士良为首的宦官集团已经彻底取得了大唐公司的控制权。终文宗一朝,整个文官集团都成了他们的小弟和跟班,而文宗李昂则成了任他们摆布的傀儡。(本系列完)

  作者介绍:王者觉仁,本名王林,历史作家,出版有《喋血的权杖》、《天裂九世纪》、《权力无间道》等书。

  文字整理:吕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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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板李昂的领导力缺陷

  综观这场公司组织变局的背景、起因、过程、结局,我们不难发现,其中虽然存在诸多难以掌控的偶然性,但老板文宗李昂的领导力缺陷,还是在整个事件当中,充当了最不容忽视、也最具消极作用的必然性因素。换言之,李昂身上根深蒂固的三方面缺陷,导致他的突围行动必然走向“甘露之变”这样的逻辑终局:

  第一,在选才用人上没有兼顾绩效与价值观。首次“除阉计划”的执行人宋申锡,虽然价值观与公司吻合,但执行力严重不足,故导致失败;第二次突围行动的执行人李训、郑注,尽管执行力强,绩效显著,却没有与公司相一致的价值观,属于典型的“公司杀手”,因而必然比宋申锡败得更惨。

  第二,对组织内部的各种博弈势力缺乏制衡手段。组织内博弈(党争)其实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组织领导者没有能力将博弈控制在一定范围内,并使之趋于动态平衡,同时却又迷信东风压倒西风(不管是起用李德裕打击牛党,还是起用李训、郑注横扫朋党,都是这种“单边稳定”的错误思维在作祟),其结果必然引发更为惨烈的公司组织内博弈。

  第三,只有授权而没有相应的监督机制。综观李昂决策的两次突围行动,在起用新人和大胆授权方面都很有魄力,但两次行动却又无一例外半途夭折。究其原因,就在于监督机制的缺位,以致无法在瞬息万变的情况下及时调整策略、校正方向,结果只能眼睁睁地让“计划之箭”失控脱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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